革命文物叙事陈列方法研究

文/图：吴诗中  教授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席雨  英国格拉斯哥艺术学院2021级硕士研究生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共产党百年重大题材展示设计研究” 阶段性研究成果，项目编号：21ZD24；清华大学教学改革资助项目“基于文创产品设计课程的创新创业教育改革及三创示范基地建设”阶段性研究成果，项目编号：DX05_01

摘要：革命文物作为中国革命史的重要实物见证，不仅是与过去历史同在的物质遗存，而且是近代中国历史的一部分，是革命精神的物化。近百年来，革命文物在革命历史题材相关的展览陈列中扮演重要角色。如今，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如何立足革命文物的特性，剖析不同文物背后的历史背景、社会动因，运用叙事性设计方法研究革命文物陈列，并以新的观念、新的技术赋能红色展览，用时代语言讲好中国故事，传承红色基因，已成为红色题材展览展示和爱国主义教育亟需思考的问题，这关系到革命文物在展览中事件还原、人物塑造和精神传达中发挥的特殊作用，将有助于观众在互动体验中更深刻地领会红色文化的意蕴内涵。

关键词：红色展览；革命文物；叙事陈列

引言

      2021年5月31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十九届中央政治局第三十次集体学习时强调：“要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用中国理论阐释中国实践，用中国实践升华中国理论，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更加充分、更加鲜明地展现中国故事及其背后的思想力量和精神力量。”[1]而在博物馆领域，无论是在理论研究层面，还是展陈设计实践中，如何让文物活起来，都已成为十分热门的核心议题之一。目前来看，运用叙事学的理念方法研究文物陈列，尤其是革命文物，是讲好中国故事、传承红色基因行之有效的方法之一。
      国家博物馆原副馆长相瑞花在《用好革命文物传承红色基因——关于革命文物保护利用的若干思考》一文的开篇指出：“革命文物承载着革命历史，见证着中国共产党团结带领全国人民为争取民族独立、人民解放，实现国家富强、人民幸福而不懈奋斗的红色篇章。用好革命文物、传承红色基因是文博人的神圣使命。”[2]这段文字不仅是对革命文物重要意义和属性的基本描述，更指出了革命文物区别于一般历史文物的特性。
      与一般历史类博物馆不同的是，革命纪念类博物馆的革命文物见证了国家和民族的抗争史和奋斗史，除了具有历史性的纪念意义，更主要的是它还具有革命性的价值和内涵，价值内涵涉及革命文物所经历的革命事件，文物曾经的所有者，文物在世间的辗转命运等等因素。因而，革命文物陈列尤其是重要革命文物陈列，要注重文物背后的故事，运用多元辅助手段，将重要革命文物的时代性、文物的纪念性、文物所涉及到的人物、人物活动的关系网络、人物所处的时代背景、政治和经济关系等一一理清，透过革命文物本身讲述文物所经历的社会时局、社会发展，由此让观众通过“物”学习“史”、明白“事”，这样的文物陈列形式更符合新时代革命类型博物馆的主题定位和布展要求，也成为当下亟待研究的课题。积极开展对革命文物保护和陈列方法的研究，有助于新时期重大题材展示设计方法的研究和展示理论体系的构建。而这首先要面临的便是对研究对象——革命文物的洞悉和了解。
一、革命文物常规陈列方式
      1.裸展陈列
      所谓裸展陈列就是革命文物的外表不包裹任何外皮直接将革命文物展示出来的陈列形式。裸展陈列一般适用于陈列大文物、大武器、大展品，比如火炮、坦克、飞机等大型展品。目前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主楼中央大厅陈列的军事武器，是最具代表性的裸展陈列。裸展陈列的特点在于不采用文物展台、文物展柜、展示壁龛等辅助道具陈列形式，除了考虑文物的安全因素而采取的承重结构和稳定装置，无需过多的围栏和恒温恒湿等文物保护措施。由于在观众和展品之间没有隔断玻璃，没有玻璃产生的炫光，参观时能够直接观看展品，获得良好的观展体验。
      例如，我国第一枚自行设计制造并发射成功的“东风—1”型导弹陈列，设计者李跃进。这枚导弹竖立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主楼的兵器陈列大厅，这是2017年设计布展的提升项目其中的重点陈列展项，“东风—1”型导弹竖立起来的净高度17.68米，最大直径1.65米。这么大的体量的展品，不可能将它置于封闭的展柜中，只能采用裸展陈列的形式布展。设计师李跃进在陈列上采用导弹上部无牵拉的裸展方式，导弹的重心点位于负一层承重柱中心位置，以确保导弹承重的要求。导弹底部钢制地台与负一层建筑结构十字梁紧固连接，四组钢构件与导弹发射台的四个柱脚与钢制地台螺栓锁紧。导弹在稳定的同时，其重量也传递到地下一层。为进一步加强导弹稳固性，在弹体下部加装安全箍及连接支撑杆与钢制地台四角相连接。三层安全稳固装置，确保导弹状态稳定，牢固安全。
      当观众处于十几米外的距离观察时，能看到完整的正在竖起“东风—1”型导弹，导弹处于加注燃料后准备发射的时刻。其竖立的角度和1960年11月5日发射时的状态一致，既保持导弹的发射状态，又还原了导弹的原生环境。当观众近距离观察时，还能触摸到导弹的钢铁外壳，零距离接触这个威力无比的大家伙，从而带来身心体验上的巨大震撼。大型武器裸展陈列是对国防科技进步和军事力量的直观表现，可以获得扬我军威、扬我国威的展览效果，这也是裸展陈列的魅力所在。
      值得注意的是，裸展陈列仅适用于钢铁、轻合金、铜、砖石雕刻等大件不易腐坏的展品陈列，却不适宜展出文献、地图、书籍教材类、丝绸布类等展品。因为这类文物展品质地多为易腐蚀、易损坏的纸张、布料，需要采取恒温、恒湿的特殊保护措施。还有一些体量过小的革命文物，也不适宜裸展陈列，比如军事博物馆陈列的朱德使用过的手枪，裸展陈列容易丢失，必须采用专用的安全展柜陈列。
      2.文物道具摆放陈列
      相比裸展陈列来说，这种陈列方法更为普遍。通常来说，是在展线的前面摆放展柜，或者在展线上挖展龛，或者在展区中心位置摆放展台，在展柜、展龛里，在展台上陈列革命文物，在文物上方的合适位置设计特殊照明，在文物边上加上说明牌，向观众介绍文物的来历、文物的意义、文物的规格等主要信息，起到辅助展陈的作用。让观众能在观看的过程中，结合文字解说，更好地理解文物展品的价值和意义。
      这种方法一般用于陈列小件的可移动革命文物。但是，采用道具摆放文物同样会涉及一些比较具体且复杂的问题，首先是文物的安全保护，虽然说革命文物的教育性决定了它承载的物质内涵并不因外表、工艺是否精美华丽而受到左右，但革命文物经历了数十年颠沛流离、辗转流传到今天，其作为历史物件的唯一性是不可再生的。因而，文物陈列布展过程中，应该将文物的保护放在首位；其次是陈列摆放文物的道具——展柜、展台、展龛等的设计，这是一个艺术设计的问题，设计中既要满足文物保护、文物陈列和观展的基本功能要求，还要求道具美观耐看，要求功能和艺术的统一；其三是道具设计完成后的具体制作的技术问题；其四是展柜、展台制作所需要的材料和制作加工过程中的工艺等问题。显然，革命文物陈列并不是简单的步骤叠加的结果，而要用系统的眼光统筹各个方面，才能更好地活化利用文物资源。
二、叙事性设计理念下的文物陈列
      1.文物实物与辅助陈列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三次集体学习时强调：“我们要加强考古工作和历史研究，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丰富全社会历史文化滋养。”[3]要让革命文物活起来，需要运用讲故事的陈列方法，设计与革命文物内涵相关的平面视觉形式、动画影像、环境氛围，让展厅里静止的空间动起来，革命文物活起来，观众到此停下来，为革命文物所蕴含的革命故事所吸引，流连忘返，驻足不前，久久不愿离去，或者去而复来。需要注意的是，设计中要结合实物特征，设计文物的故事版面，版面上以文物图片和叙事性文字融合成整体平面艺术形式，形成较强的视觉吸引力。
      例如，韶山毛泽东遗物馆《风范长存》展览中的毛泽东睡衣陈列，设计者刘孔梁。中心展柜中陈列的苜蓿棉睡衣，在展柜的边上，放置一个不大的精心设计的展示版面，以图像和文字融合成的版面上有毛泽东的警卫员周福明关于这件睡衣的回忆。这件苜蓿棉睡衣添置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毛泽东同志穿了二十几年，这件睡衣与众不同之处在于，睡衣上面打了73个补丁，补丁有大有小，大补丁下面还有小补丁。警卫员劝毛泽东换一件睡衣，毛泽东不肯换，他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刚刚经历过战争创伤，百废待兴，国家经济困难，要朴素节俭，睡衣破了补一下就行了。《风范长存》展览通过一件睡衣的故事，向观众讲述毛泽东清廉如水的生活作风，观众受到感染，受到教育。
      2.复原革命文物的原生环境
      革命文物原生环境是指革命文物发挥作用的历史时间点上，革命文物周边存在的物理空间、物件和时间综合形成的场域氛围。考虑革命文物原生环境时不能忽视革命文物的所有者以及革命文物在革命活动中的意义。革命文物原生环境复原的方法是将革命文物与以往的历史事件、文物的原生环境、文物的历史背景融合在一起进行设计，再现革命文物的时空环境，表达革命文物的时代价值意义。“这个再现不是简单的重复过去，而是要进行艺术的提炼，艺术的表现时间，艺术的复原空间。”[4]革命文物、空间、时间、人物、事件形成一个情景交融的场域，让观众穿越时空回到几十年前的时空环境中，体验当时的社会局势，形成与当时的革命志士心灵上的共鸣。
      情景交融的时空环境营造需要注意充分运用艺术氛围的感染力，避免过分突出某一局部，必须从整体的时空关系上营造出具有真实感的时间和空间的艺术氛围。例如，某英烈馆中原突围部分的文物陈列，设计者王思梦。有两件文物属于大件的武器，只能以裸展的方式陈列在观众眼前。这里有一个不好解决的问题，展厅中间有一颗承重作用的水泥柱子，在建筑结构上来看，布展设计不能避开它，但显然这颗柱子也对陈列效果造成影响。针对这一难题，设计师运用设计智慧，使用叙事性设计方法，充分发挥想象力，随物赋形，巧妙地将这颗柱子设计成被战火损毁的一段砖墙，从视觉上看，残垣断壁的形象，与战争的氛围很为协调，既能表现出武器文物的内在属性，又成功地避开了水泥柱子带来的视觉干扰，可谓化腐朽为神奇，变不利为有利。
      3.沉浸式叙事体验创新设计
如何运用新的观念和新的技术，营造交互式体验环境，赋能红色文化传播，是当下展览展示和传播亟需应对的时代课题。在博物馆陈列设计中坚持数字技术集成和创新，运用大数据技术的优势调查整理红色故事，增强陈列内容的历史真实性，以此为基础，设计交互体验展项，增强体验的趣味性和感染力，体现了坚持守正与创新，丰富交互体验审美维度的系统性和科学性。而沉浸式叙事体验的优势所在，“就是观众被眼前模拟的或者虚拟的环境对象所吸引，在感官的作用下进入到忘我的状态，全身心地投入到故事情节之中，仿佛置身在情节内，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员，在空间中体验时间，体验故事情节”[5]。
      例如，川陕革命根据地战史馆英烈厅交互体验展项设计，设计者陈奕君。原打算在此复制一个人民英雄纪念碑缩小版，通过调查发现纪念碑原大的高度为37.94米，而展厅内的空间高4.5米，如果将37.94米缩成4米高的纪念碑，视觉上看像一个玩具，达不到陈列效果。于是放弃原打算，进行新观念、新技术条件下的创新，设计虚拟的英雄纪念碑。新的方案是以虚拟技术营造出一束光碑，直射而下，投射在石头花环上，光碑中有一行文字“唯有牺牲多壮志  敢叫日月换新天”。石头花环上刻着：“祖国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战友不会忘记。”这一沉浸式叙事体验创新设计，直击观众的心灵，形成情感波动，观众在此受到教育，留下深刻的记忆。新的设计方案既有创新意义，又获得了非常好的视觉效果，提升了布展水平。
      从未来百年的发展趋势来看，革命文物陈列展示设计必须坚持创新，运用最新的科学技术抓住前所未有的创新机遇，以数字化技术优化革命文物内涵，更客观地展示党的重大历史题材中的真实内容、感人故事，以真感人、以情动人，更形象地讲好中国革命故事，在布展形式创作和多元化传播方面探索一条新路。
三、革命文物陈列方法研究的价值和意义
      革命文物是中国革命重要的实物见证，蕴含着中华民族崇高的民族精神价值，蕴含着革命先辈优良的革命传统。显然，对革命文物的保护和利用，具有重要的纪念意义、历史意义和教育意义。革命文物叙事性陈列方法作为革命文物保护和利用的重要手段，是落实中央有关指示精神，充分发挥革命文物在开展爱国主义教育中的重要作用的有效举措。
      从现实层面来看，革命文物陈列方法研究的价值和意义主要体现在如下三个方面。
      1.更新革命文物陈列的政治观和艺术观
      针对当前国内重大历史题材相关展览展示设计实践普遍存在的单纯强调政治性，或片面追求艺术形式美的两种情况，革命文物陈列叙事的方法研究，提供了一种兼顾政治性和艺术性的思路，强调充分挖掘革命文物背后蕴含的个体、事件、环境等历史信息，形象、生动地表现革命文物的内涵，体现它的革命价值内涵。另一方面，融合富有时代特征的陈列艺术语言，为广大观众提供沉浸式的叙事性体验环境，加强政治和艺术的融合，以全新的政治思想艺术观念指导设计创新。
      2.提升重大题材展览的审美思想
开展对革命文物叙事性陈列设计审美研究，关注人与革命文物陈列环境互动的美学关系，这是一次陈列艺术设计的审美，审美活动也是以陈列环境为对象的美学体验，是一种精神文化活动。审美思想要保留传统设计美学思想精髓，同时，必须融入新时代、新技术的美学元素，使传统美学因素和新时代新技术美学因素交叉融合，在革命文物叙事性陈列设计的审美活动上形成一种新的审美思想体系的架构，更新与新时代主题思想相契合的艺术观念和审美思想。
      3.指导革命文物叙事陈列具体实践
在新的百年征程中，党史教育题材展馆较多，革命文物叙事性陈列设计研究成果可以为党史教育展馆的陈列布展提供理论指导，提供实践参考，成为新时代革命题材展示设计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运用叙事陈列设计方法结合艺术手法，将党的重大成就高度精神化、重要文物感人故事化，重要人物艺术形象化。
四、结语
      开展革命文物叙事陈列方法研究，其一，应该从当前党和国家多次的会议精神和讲话中明确开展党史教育、举办红色题材展览的重要性。其二，革命文物叙事性陈列设计理论研究是设计实践方法研究的前提和支撑,尽管目前有关革命文物陈列设计成功案例很多，已经积累了丰厚成果、经验，如本文前面提到的革命文物常规陈列方式和叙事性设计理念下的三种陈列方法。但是，还没有明确建构出革命文物叙事设计的理论构架，迫切需要进行理论探索，迫切需要开展系统性的理论研究和设计方法的梳理。其三，更新叙事性陈列设计观念，提升审美思想水平，提出对革命文物叙事性陈列设计评价标准。评价标准包含政治思想标准、内容标准、艺术标准、技术标准、质量安全标准、生态维护标准等，要求革命文物叙事性陈列设计要满足当前全党全国开展党史教育和爱国主义教育功能的需要，同时，具有新时代叙事性陈列艺术水准，强调政治性和艺术性的统一，在革命文物陈列艺术设计中体现科学创新精神，以新的思维观念，新的技术手段，融合创新，打破桎梏，创新向未来。通过多种叙事陈列方法、有实际意义的叙事陈列理论架构，综合形成完整的革命文物叙事性设计评价体系，有助于红色题材展览领域规范和行业标准的制定，可以在全国红色题材博物馆纪念馆推广。

注释
[1]田鹏颖.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EB/OL].http://theory.people.com.cn/n1/2021/0607/c40531-32123809.html.
[2]相瑞花.用好革命文物  传承红色基因—关于革命文物保护利用的若干思考[J].中国文物科学研究,2021(03):2-9.
[3]王春法.让文物活起来[EB/OL].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0- 12/30/c_1126926890.htm.
[4]吴诗中.叙事性陈列设计方法在重大历史题材中的应用[J].装饰,2021(09):38-41.
[5]王喆,吴诗中.简论中国博物馆展陈专业人才培养路径的演变[J].中国博物馆,2022(5):61-66.